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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读诗与趣味的培养 朱光潜

时间:2009-12-18 13:17:48  来源:  作者:

 据我的教书经验来说,一般青年都欢喜听故事而不欢喜读诗。记得从前在中学里教英文,讲一篇小说时常有别班的学生来旁听;但是遇着讲诗时,旁听者总是瞟着机会逃出去。就出版界消息看,诗是一种滞销货。一部大致不差的小说就可以卖钱,印出来之后一年中可以再版三版。但是一部诗集尽管很好,要印行时须得诗人自己掏腰包作印刷费,过了多少年之后,藏书家如果要买它的第一版,也用不着费高价。

 

从此一点,我们可以看出现在一般青年对于文学的趣味还是很低的。在欧洲各国,小说固然也比诗畅销,但是没有在中国的这样大的悬殊,并且有时诗的畅销更甚于小说。据去年的统计,法国最畅销的书是波德莱尔的《恶之花》〔《恶之花》〕出版于1857年,是法国现代派诗歌先驱波德莱尔(18211867)的代表作。。这是一部诗,而且并不是一部容易懂的诗。

 

一个人不欢喜诗,何以文学趣味就低下呢?因为一切纯文学都要有诗的特质。一部好小说或是一部好戏剧都要当一首诗看。诗比别类文学较谨严,较纯粹,较精微。如果对于诗没有兴趣,对于小说戏剧散文等等的佳妙处也终不免有些隔膜。不爱好诗而爱好小说戏剧的人们大半在小说和戏剧中只能见到最粗浅的一部分,就是故事。所以他们看小说和戏剧,不问它们的艺术技巧,只求它们里面有有趣的故事。他们最爱读的小说不是描写内心生活或是社会真相的作品,而纯粹是《福尔摩斯侦探案》之类的东西。爱好故事本来不是一件坏事,但是如果要真能欣赏文学,我们一定要超过原始的童稚的好奇心,要超过对于《福尔摩斯侦探案》的爱好,去求艺术家对于人生的深刻的观照〔观照〕这里指观察和认识。以及他们传达这种观照的技巧。第一流小说家不尽是会讲故事的人,第一流小说中的故事大半只像枯树搭成的花架,用处只在撑持住一园锦绣灿烂生气蓬勃的葛藤花卉。这些故事以外的东西就是小说中的诗。读小说只见到故事而没有见到它的诗,就像看到花架而忘记架上的花。要养成纯正的文学趣味,我们最好从读诗入手。能欣赏诗,自然能欣赏小说戏剧及其他种类文学。

 

为什么读诗谈读诗与趣味的培养如果只就故事说,陈鸿〔陈鸿〕字大亮,唐代文学家,贞元、元和年间人。曾与白居易为友,为《长恨歌》作传。所作的传奇小说《长恨歌传》等反映了唐玄宗时代的一些历史情况。的《长恨歌传》未必不如白居易的《长恨歌》〔《长恨歌》〕长篇叙事诗,唐代诗人白居易的代表作之一。作品描述唐明皇(玄宗)与杨贵妃的故事,想象丰富,语言优美,是古代长篇叙事诗中的名篇。或洪升的《长生殿》〔《长生殿》〕传奇剧本,清代戏曲作家洪升作。取材于白居易的《长恨歌》及陈鸿的《长恨歌传》。,元稹的《会真记》〔《会真记》〕又名《莺莺传》,传奇小说,唐代诗人元稹作。写崔莺莺与张生互相爱慕,私自结合,后来又被张生所抛弃的故事。未必不如王实甫的《西厢记》〔《西厢记》〕杂剧剧本,元代剧作家王实甫作,写书生张生与崔莺莺在蒲东普救寺相遇而产生爱情,通过侍女红娘的协助,终于冲破封建礼教的束缚,幸福地结合。剧本取材于《莺莺传》等,但作了发展和改造,文词生动优美,在我国戏曲文学发展上影响甚远。,兰姆(Lamb)的《莎氏乐府本事》〔《莎氏乐府本事》〕一般译作《莎士比亚故事集》,是英国散文家兰姆(17781834)与其姊玛丽·兰姆合编的。未必不如莎士比亚的剧本。但是就文学价值说,《长恨歌》《西厢记》和莎士比亚的剧本都远非他们所根据的或脱胎的散文故事所可比拟。我们读诗,须在《长恨歌》《西厢记》和莎士比亚的剧本之中寻出《长恨歌传》《会真记》和《莎氏乐府本事》之中所寻不出来的东西。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来说,比如贾岛的《寻隐者不遇》: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或者崔颢的《长干行》:

 

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

 

停舟暂借问,或恐是同乡。

 

里面都有故事,但是这两段故事多么简单平凡!两首诗之所以为诗,主要不在这两个故事,而在故事后面的情趣,以及抓住这种简朴而隽永的情趣,用一种恰如其分的简朴而隽永的语言表现出来的艺术本领。这两段故事你和我都会说,这两首诗却非你和我所做得出,虽然从表面看起来,它们是那么容易。读诗就要从此种看来虽似容易而实在不容易做出的地方下功夫,就要学会了解此种地方的佳妙。对于这种佳妙的了解和爱好就是所谓“趣味”。

 

各人的天资不同,有些人生来对于诗就感觉到趣味,有些人生来对于诗就不感觉到趣味,也有些人只对于某一种诗才感觉到趣味。但是趣味是可以培养的。真正的文学教育不在读过多少书和知道一些文学上的理论和史实,而在培养出纯正的趣味。这件事实在不很容易。培养趣味好比开疆辟土,须逐渐把本非我所有的变为我所有的。记得我第一次读外国诗,所读的是《古舟子咏》〔《古舟子咏》〕也译作《老船夫咏》,是英国“湖畔派”诗人柯勒律治(17721834)的作品。,简直不明白那位老船夫因射杀海鸟而受天谴的故事有什么好处,现在回想起来这种蒙昧真是可笑,但是在当时我实在不觉得这诗有趣味。后来明白作者在意象音调和奇思幻想上所做的工夫,才觉得这真是一首可爱的杰作。这一点觉悟对于我便是一层进益,而我对于这首诗所觉到的趣味也就是我所征服的新领土。我学西方诗是从19世纪浪漫派诗人入手,从前只觉得这派诗有趣味,讨厌前一个时期的假古典派的作品,不了解法国象征派和现在英国的诗;因为这些诗都和浪漫派诗不同。后来我多读一些象征派诗和现在英国诗,对它们逐渐感到趣味,又觉得我从前所爱好的浪漫派诗有好些毛病,对于它们的爱好不免淡薄了许多。我又回头看看假古典派的作品,逐渐明白作者的环境立场和用意,觉得它们也有不可抹煞处,对于它们的嫌恶也不免减少了许多。在这种变迁中我又征服了许多新领土,对于已得的领土也比从前认识较清楚。对于中国诗我也经过了同样的变迁。最初我由爱好唐诗而看轻宋诗,后来我又由爱好魏晋诗而看轻唐诗。现在觉得各朝诗都各有特点,我们不能以衡量魏晋诗的标准去衡量唐诗或宋诗。它们代表几种不同的趣味,我们不必强其同。

 

对于某一种诗,从不能欣赏到能欣赏,是一种新收获:从偏嗜到和他种诗参观互较而重新加以公平的估价,是对于已征服的领土筑了一层更坚固的壁垒。学文学的人们的最坏的脾气是坐井观天,依傍一家门户,对于口味不合的作品一概藐视。这种人不但是近视,在趣味方面不能有进展,就连他们自己所偏嗜的也很难真正地了解欣赏,因为他们缺乏比较资料和真确观照所应有的透视距离。文艺上的纯正的趣味必定是广博的趣味;不能同时欣赏许多派别诗的佳妙,就不能充分地真确地欣赏任何一派诗的佳妙。趣味很少生来就广博,好比开疆辟土,要不厌弃荒原瘠壤,一分一寸地逐渐向外伸张。

 

艺术和欣赏艺术的趣味都与滥调是死对头。但是每件东西都容易变成滥调,因为每件东西和你熟悉之后,都容易在你的心理上养成习惯反应。像一切其他艺术一样,诗要说的话都必定是新鲜的。但是世间哪里有许多新鲜话可说?有些人因此替诗危惧,以为关于风花雪月、爱情、阶级意识等等的话或都已被人说完,或将有被人说完的一日,那一日恐怕就是诗的末日了。抱这种过虑的人们根本没有了解诗究竟是什么一回事。诗的疆土是开发不尽的,因为宇宙生命时时刻刻在变动进展中,这种变动进展的过程中每一时每一境都是个别的,新鲜的,有趣的。所谓“诗”并无深文奥义,它只是在人生世相中见出某一点特别新鲜有趣而把它描绘出来。这句话中“见”字最吃紧。特别新鲜有趣的东西本来在那里,我们不容易“见”着,因为我们的习惯蒙蔽住我们的眼睛。我们如果沉溺于风花雪月,就见不着阶级意识中的诗;我们如果沉溺于油盐柴米,也就见不着风花雪月中的诗。谁没有看见过在田里收获的农夫农妇?但是谁──除非是密勒(Millet〔密勒(18141875)〕一般译作“米勒”,法国画家。他出身于农民之家,长期生活在乡村,《拾穗者》等许多著名作品都真实地描绘了农民的形象和淳朴的乡风。、陶渊明和华兹华斯(Wordsworth)──在这中间见着新鲜有趣的诗?诗人的本领就在见出常人之所不能见,读诗的用处也就在随着诗人所指点的方向,见出我们所不能见;这就是说,觉到我们所素认为平凡的实在新鲜有趣。我们本来不觉得乡村生活中有诗,从读过陶渊明、华兹华斯诸人的作品之后,便觉得它有诗;我们本来不觉得城市生活和工商业文化之中有诗,从读过美国近代小说和俄国现代诗之后,便觉得它也有诗。莎士比亚教我们会在罪孽灾祸中见出庄严伟大,冉伯让(Rembrandt〔冉伯让(16061669)〕现译作伦勃朗,荷兰画家,代表画作有《夜巡》《老妇人》等。和罗丹(Rodin〔罗丹(18401917)〕法国雕塑家。主要作品有《青铜时代》《思想者》等。教我们会在丑陋中见出新奇。诗人和艺术家的眼睛是点铁成金的眼睛。生命生生不息,他们的发现也生生不息。如果生命有末日,诗才会有末日。到了生命的末日,我们自无须顾虑到诗是否还存在。但是有生命而无诗的人虽未到诗的末日,实在是早已到生命的末日了,那真是一件最可悲哀的事。“哀莫大于心死”,所谓“心死”就是对于人生世相失去解悟和留恋,就是对于诗无兴趣。读诗的功用不仅在消愁解闷,不仅是替有闲阶级添一件奢侈品;它在使人到处都可以觉到人生世相新鲜有趣,到处可以吸收维持生命和推展生命的活力。

 

诗是培养趣味的最好的媒介,能欣赏诗的人们不但对于其他种类文学可有真确的了解,而且也决不会觉到人生是干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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